科技日报记者 陈曦
前不久，某位演员在社交媒体晒出其肠道菌群检测报告，使“肠道菌群检测”这一略显生僻的医学术语迅速“出圈”。在评论区，既有对“精准医疗黑科技”的惊叹，也有对其是否为“智商税”的质疑。
那么，肠道菌群检测究竟是什么？它真的能够预测疾病吗？科技日报记者就此采访了相关专家。
肠道菌群的“人口普查”
肠道菌群，这个“居住”在人体消化道内的庞大微生物群落，总重量可达1到1.5千克。其基因数量更是人类自身基因数量的百倍以上，因此被誉为“第二基因组”或人体“隐形器官”。肠道菌群并非由单一微生物组成，而是由细菌、真菌、病毒等多种微生物构成的复杂生态系统，不同菌群之间相互依赖又相互制约。目前学界将其大致分为有益菌、中性菌和有害菌，它们与消化、免疫、代谢乃至情绪调节等生理功能密切相关。
“所谓肠道菌群检测，就是通过现代生物技术手段，对这个庞大的微生物群落进行一次深度‘人口普查’。”天津市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主任医师李慕然解释，其核心原理是采集受检者的粪便样本，通过生物信息学分析，评估人体肠道内微生物群落的组成、多样性和丰度。
目前，主流肠道菌群检测流程分为三步：样本采集（用户居家采集微量粪便）、测序分析（实验室提取DNA并进行测序）以及生物信息学解读（通过算法将测序数据转化为可视化报告）。
天津泰达医院消化内科主任王庆军介绍，检测技术主要分为两大类型：一是针对特定“核心菌群”的实时荧光定量聚合酶链式反应检测，二是覆盖面更广的扩增子或宏基因组测序。
记者了解到，目前的商业化肠道菌群检测十分便捷，多为居家采样模式。用户收到试剂盒后，按要求采集少量粪便样本，而后把标本通过冷链快递寄回专业实验室，几天至几周后，便能在手机或电脑上收到一份详尽的电子报告。这份报告通常会展示用户肠道菌群的多样性指数、有益菌与有害菌的比例，并基于上述数据给出用户罹患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的风险评估，以及个性化的饮食和生活建议。
没有临床建议不推荐直接检测
大量研究证实，肠道菌群失衡与多种疾病密切相关。例如，菌群多样性降低是衰老和多种慢性病的共同特征，某些特定菌群的过度增殖与炎症性肠病、肠易激综合征有关，而菌群代谢产生的短链脂肪酸不足则可能预示肠道屏障功能受损或慢性炎症风险增加。
“在严格的临床研究环境下，菌群检测具有重大意义。”李慕然举例说，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兰娟团队通过宏基因组学方法分析了98例肝硬化患者和83名健康志愿者的粪便样本，从中识别出15个与肝硬化高度相关的微生物基因标记物，并据此构建了一组疾病预测模型。相关模型或可辅助识别肝硬化。
然而，科学性不等于临床普适性。
医学期刊《柳叶刀·胃肠病与肝病学》在2024年12月发布的《临床微生物组检测国际共识》指出：现有证据尚不足以支持在临床中广泛推荐使用肠道菌群检测。相关专家组甚至直言，不鼓励患者在没有临床建议的情况下直接向商业机构申请检测。
许多商业机构宣称能通过肠道菌群检测，“直观反映”肠道健康情况并预测用户罹患癌症、孤独症等疾病的风险。
对此，李慕然认为，这一说法存在局限性。
“目前多数相关研究属于横断面观察性研究，这类研究无法确定菌群变化与疾病发生的先后顺序，因此菌群变化与罹患某种疾病之间多为相关关系而非因果关系。”李慕然补充道。
除此之外，个体的健康状况受遗传、环境、饮食、用药史、生活方式等多种因素影响，仅凭一份肠道菌群报告就给出疾病预判，过于片面。盲目根据商业化报告自行补充益生菌，不仅难以对症起效，甚至可能延误病情。
“只有特定人群才有必要进行这项检测，不推荐无肠道症状的健康人群将其作为常规体检项目。”王庆军进一步说，比如，患有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等严重消化道疾病的患者，以及准备接受粪菌移植或特定菌群干预疗法的患者，才有必要在医生指导下检测肠道菌群。
“消费者应理性认识此项检测。它是一个尚处于发展中的健康评估工具，检测结果不能等同于临床诊断。”王庆军提醒道。
养成良好生活习惯才是根本
“肠道健康的核心不在于‘测’，而在于‘养’。”李慕然建议，与其进行昂贵的检测，不如从日常生活的点滴做起，以健康的饮食、生活方式保障肠道健康。
饮食是调控菌群最有力的方式。李慕然给出如下饮食建议。
“膳食纤维是有益菌最爱的‘口粮’，因此多吃膳食纤维，有助于维护人体肠道屏障的完整性。”李慕然建议，成年人每天应摄入25克到30克膳食纤维，来源包括全谷物（燕麦、糙米）、豆类、蔬菜（洋葱、芹菜、西蓝花）和水果（猕猴桃、火龙果等）。
“健康人群日常可适量食用无糖酸奶、发酵豆制品等天然发酵食品，有助于维持肠道菌群稳态。”李慕然说，同时，适量摄入发酵食品，对调节机体低度炎症有一定益处。
“高糖、高脂、过度加工的食品会促进有害菌生长，破坏肠道黏液层。应尽量减少奶茶、蛋糕、油炸食品和精制碳水的摄入。”王庆军说。
良好的生活习惯同样关键。例如，每天20分钟的快走，能有效促进肠道蠕动，有助于维持肠道菌群多样性。长期熬夜和精神紧张会通过“肠—脑轴”扰乱菌群平衡。因此，保证7到9小时优质睡眠，并通过冥想、瑜伽等方式放松身心，对肠道健康至关重要。
两位专家还强调，要谨慎使用抗生素。抗生素在杀灭致病菌的同时，也会无差别地摧毁大量有益菌。“因此，大家务必遵医嘱服用抗生素，切勿滥用。”王庆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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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道微生物研究前景广阔
虽然当前面向日常消费的肠道菌群商业化检测存在夸大宣传等问题，但是肠道微生物科学研究仍具有广阔的应用前景。
在精准营养方面，未来或可基于个体肠道菌群特征，制定个性化的饮食及益生元或益生菌干预方案。例如，科研人员正在探索富含特定多酚或膳食纤维的食物能否对阿克曼氏菌（一种与代谢健康呈正相关的细菌）实现靶向调节。
在新型疗法开发上，粪菌移植已成功用于治疗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并在炎症性肠病等疾病的探索性治疗中展现出一定潜力。未来，更安全、标准化的下一代益生菌和活体生物药有望成为研发热点。
在疾病早期预警方面，结合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科研人员通过对大规模菌群数据及宿主多组学信息的深度学习，未来可能构建出更有预测效度的模型。
不过，这些成果要落地临床、飞入寻常百姓家还需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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